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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的“焉用杀”之疑

(2020-09-14 07:01:0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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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道

有道

君子

小人

武王伐纣

现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否定孔子诛少正卯的一条重要理由是,此事与“与《论语》中所展示的孔子,根本对不上号”,而所谓“《论语》中所展示的孔子”,最直接的大概就是出自《论语·颜渊》的一章:“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:‘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?’孔子对曰:‘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人小之德草,草上之风,必偃。’”然而,无论是谁,说的与做的,要求别人做的与自己做的,都未必就是一码事。在此二者发生矛盾之时,只能以其行检验其言,不能以其言推断其行。好比中国历来冠冕堂皇的正人君子,多有满口仁义道德而一肚男盗女娼的,你可以其男盗女娼之行,去揭穿其仁义道德之伪,哪能以其满口仁义道德,否定其男盗女娼之行?要否定孔子诛少正卯确有其事,孔子说的“子为政,焉用杀”,实在不足为据。

当然,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谈论这个叫做“焉用杀”的话题。

孔子以“克己复礼”为己任,一切都以周礼为准则,所谓“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”。那么,他所遵从的“周”之政,是否也像他说的那样“焉用杀”呢?史书所记,或有“战国薄夫之妄言,以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”,或有“专制理念杜撰的故事”,那么,你就不妨去看看儒家原典《尚书》中的历史文献。

你去看看《牧誓》,那是武王在牧野召开的誓师大会上的动员令。武王伐纣,“伐”的是“俾暴虐于百姓,以奸宄于商邑”的纣王,他要自己的军队努力作战,去打去杀为纣王作战的殷商军士。末尾两句说:“尔所弗勖,其于尔躬有戮!”译成今天的话,就是:如果你们不奋勇杀敌,我就是把你们杀掉。你看看,不仅是为纣王作战的殷商军士该杀,就是不奋勇杀敌的武王自己的下属也该杀。

你去看看《大诰》,那是周公旦“东征”的动员令,他以“占卜”为依据,借“上天”之命,说“天惟丧殷,若穑夫,予曷敢不终朕亩”,周公旦发誓要像农民助掉杂草一样地除掉殷的顽民,还要“除恶务尽”。武王伐纣,乃是执政之前的事;周公东征,却已在执政之后。

你再去看看《康诰》,那是周公旦对将去治理殷民的康叔封的训词。看看那里边有多少个“杀”字:一旦宣布了施用刑罚的准则之后,“用其义刑义杀,勿庸以次汝封”;凡是故意犯罪,拒不认错的,即使“有厥罪小,乃不可不杀”;掌权者以及他们的下属无视国法,另搞一套,煽动民众仇恨他们的君主的,“其速由兹义率杀”。

被鲁迅称为“王道的祖师而且专家”的周朝之为政,能以“焉用杀”一语蔽之乎?

孔子的“焉用杀”,隐含着对季康子的劝诫。他的这段话,尤其是“子欲善而民善矣”,或许与同属《论语·颜渊》的其他两章有内在联系。一是季康子问政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政者正也。子帅以正,孰敢不正?”二是季康子患盗,问于孔子。孔子对曰:“苟子之不欲,虽赏之不窃”。这都是劝说季康子要正直、正派、一身正气,以官风带动民风的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孔子这番话有其一定的积极意义。

倘若离开了这个特定的语境,把孔子这番话当做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执政理念去套用之时,就会左支右绌,捉襟见肘,很难自圆其说。

孔子的“焉用杀”,是在回答季康子的“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”时说的。仅就“无道”“有道”而论,那么,若以“无道”就“有道”,道德的感化力量确实不可小觑。想靠“杀”字摆平一切,往往适得其反。然而,一味依靠道德的力量,也容易陷入空想,坠于困境。《康诰》之中也曾说到德教与德治,对于那些特定的对象,周公就明确指出:“乃非德用义”。反之,若以“有道”就“无道”,那就无所谓道德的力量了,或是“格杀勿论”,或是“杀一儆百”,反正唯“杀”是用。所以,“草上之风,必偃”,即“草”之随“风”倒,未必就是心服于道德的力量,十有八九,倒是靠强权支撑的淫威在起着作用。

还必须看到,在孔子与季康子的这番对话中,孔子是偷换了概念的。人家季康子问时说的是“无道”与“有道”,孔子答时说的是“子”与“民”。无形之中,他就将执政者“子”或“君子”放在天然“有道”的位置上,而将“民”或他通常所说的“小人”视作“无道”。这就给历代的统治者镇压民众提供了借口,“君子”们不杀民众有德,即使杀了民众,也是“杀无道,以就有道”。何况,杀了之后,他们还可以引“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”的古例而一概忽略不计,再去重弹“子为政,焉用杀”的老调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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